思考︰多角度思考

曾昭瑜(睿哲文化學會項目總監)

根據〈新高中課程及評估指引〉所言，通識教育的理念是培養學生獨立思考、能從不同角度分析問題、成為具備世界視野的負責任公民¹。儘管政策是否推行過急、配套是否完備等務實問題激起廣泛爭論，但鮮有質疑理念本身。因此「批判思考」、「多角度分析」巳成流行口號，不論什麼人討論什麼事︰從社會時事到文化現象，只要放在通識，必然反覆唱頌獨立思考、多角度分析。然而獨立思考僅表示不盲從附和、多角度分析只強調不同討論視點，不等於思考正確。

「你要獨立思考！」如果你毫不懷疑接受這信念，你巳吊詭地不是獨立思考！犯下自我指涉的謬誤(self reference)²。

所謂批判思考是運用理性，從前提合理推出結論，由巳知信念推向新的，這些信念都具良好理由支持，藉此解決不同問題³。恰如天下雨是地濕的充分條件，地濕卻不一定天下雨︰可以是洗地。多角度分析只是批判思考的充分條件，解釋現象能從多角度切入，僅可避免武斷，然而不同視角間往往充斥矛盾，要判斷不同論述是否合理，還需明辨概念間的關聯性、邏輯演繹的有效性。分析問題不為思辨遊戲，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指導行為。

早前就嘉亨灣事件是否涉及公帑損失問題，審計署長鄧國斌發表聲明，解釋立法會政府帳目委員會、審計署和獨立調查小組三方，因調查方向和目的不同，各自從不同角度詮釋「財政影響」。縱使鄧國斌署長詳細陳列三個不同角度︰審計署著重研究受審機構的制度和運作模式，帳目委員會側重對官員的表現提出意見、協助政府控制公帑開支，而獨立調查小組則檢討建築事務監督的酌情權是否行使恰當⁴。市民仍會問︰那一角度更能反映問題徵結？前建築事務監督梁展文是否需對事件負責？政府日後如何監管公帑運用？鄧國斌署長企圖淡化行政立法雙方矛盾的「多角度分析」，不足以解決財政和權責問題。

不懂分辨合理、不合理論點，僅陳列多角度正反論述，危陷相對主義。所謂多角度思考，猶如把世界視作圓心，不同觀察者以等距離半徑環繞圓心審視，無論切入角度多闊，因和圓心等距，所以只有角度大小之別，卻沒優劣之分。早於一百年前，尼采在〈道德的系譜學〉(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)提出視角主義(perspectivism)，意謂人類知識的每一面向，都建基於不同的認知關注和利益。例如要編寫香港的旅遊指南，可從飲食、購物、建築等不同角度作重點介紹，甚至針對旅客不同︰內地、東南亞又或歐洲客的趣味選材。尼采認為由於不能窮盡所有認知興趣，因而有無窮視角。然而尼采的多角度分析並非意謂每角度等值，有些角度可能是錯的，就如有些旅遊指南因資料搜集不足，錯說砵蘭街在上環、也沒一間名「天堂地獄」的老式冰室。擴大視角只為不流於武斷，不表示每一視角都同等合理，正因角度多，更需小心審視每角度的合理有效性。批判思考就是要選取更合理解釋世界的角度，找出更切應人類生活的指導原則。

特首曾蔭權指責反對派「為反對而反對」，因他們對政府提出的政策，不論合理不合理都一概反對。他們從政以削弱政府民望、威信、滿足自我形象和追求傳媒曝光率為目的，反對行動的背後，是否有價值、理念並不重要。李怡先生在其專欄反借特首的論證，稱親中保皇派為「為保皇而保皇」，因他們對政府提出的政策，不論合理不合理都一概支持。他們從政以強化政府民望、威信、滿足自我的政治利益為目的，保皇行動的背後，是否有價值、理念並不重要⁵。「為反對而反對」、「為保皇而保皇」兩者都具同一論證形式，然而它們都是對確的邏輯論證嗎？即使對確也同等有效嗎？我們基於什麼理由支持、反對政府、政黨的意見？我們的社會遠景是甚麼樣？

如果通識教育的另一理念是擴闊世界視野，那麼僅訓練學生擴大觀察內角，無助消除錯誤和虛假的信念。「自由貿易是公平的。」、「全球化導致貧富懸殊。」何謂自由？何謂公平？全球化和貧富懸殊有直接因果關係嗎？這不僅是抽象觀念的定義問題，還涉及經驗科學的現實觀察。通識科涵蓋社會文化、科技環境，從個人成長到全球化，可說集人類所有知識領域於一科中！要以有限時間理解如斯沙婆世界，除了透過收集數據，發掘不同審視角度，更需運用正確思考，有效推論角度間的邏輯、經驗關係。如果學習手段正確︰德行培養和思考訓練並行發展，確能達致通識教育的遠大目標︰踐行地球公民責任，在開放多元的現代世界中，選取適切的倫理基礎，建立人類群體生存下去的理想社會。

註釋︰

1. 擷自新高中課程及評估指引，課程發展議會與香港考試及評核局聯合編訂，二零零六年一月，第一章概論

2.自我指涉的謬誤的例子還有︰在牆壁貼上「不要張貼」字條、「這句子是假的。」等

3. Kahane, Howard.  Logic and Contemporary Rhetoric: The Use of Reason in Everyday Life, Wadsworth Publishing Company, 1995

4. 明報2006年5月17日政情版

5.擷自蘋果日報2006年5月22日A26版